旺角花墟百年傳奇:由夕市邊界到重建風暴核心

踏出太子站步行僅數分鐘,九龍水泥叢林的冷峻線條,便驟然被桶桶玫瑰、盤盤蘭花,以及象徵吉祥的桔樹與富貴竹所柔化。這裏正是旺角花墟——香港鏡頭反覆捕捉的標誌性街市。然而,這陣瀰漫於空氣中的花香背後,埋藏着的是一段橫跨殖民邊界、鐵路變革、經濟轉型,以及觸及今日重建藍圖的漫長故事。

買賣根源|「墟」字背後的邊境土壤

花墟之名中的「墟」字,揭示了其最原始的模樣。1860年,九龍半島割讓予英國,新邊界定於旺角以北。部分農民放棄傳統糧食作物,轉而在邊界土地上種植花卉,並於黃昏時分在今日界限街一帶進行買賣。歷史研究網站 CityUnseen 記載,這種非正式的農業交易早在1898年英國租借新界前已存在。當年的「墟」沒有固定店舖,賣完即散,這個充滿流動性的名字,卻被永久保留為街道稱號。

鐵路與轉折|當農民讓位予商人

1910年九廣鐵路通車,為花墟插上了騰飛的翅膀。新界花卉運抵九龍更為便捷,迅速滿足了喜愛園藝的英籍居民需求。但真正的巨變發生在1970至80年代。香港急速工業化,本地農業日漸萎縮。

《香港自由報》引述一位經營三代的花店家族後人憶述,其祖父在1970年代踏足此處時,清晨仍能見到帶着露水的農民前來,傍晚便收拾歸去。

隨着經濟轉型,農民逐步放棄攤位,取而代之的是掌握進口網絡的固定店舖商人。這是一個帶點諷刺的過程:開創花墟的農民,最終被這地方的商業化推到邊緣。

大眾年代|1990年代的城市綠洲

踏入1990年代,花墟跨越了業內批改的門檻,成為真正的大眾景點。香港狹小的居住空間,令盆栽與鮮切花成為市民將大自然帶回家中的首選。農曆新年花市文化、送禮習俗日趨蓬勃,加上臨近雀局園林區與其他街市,花墟迅速成為一站式休閒目的地。一位店主透露,生意增長之快,令他在1998年便要開設第二家店舖。

2000年代,來自中國內地價格相宜的雜交蘭大量湧入,奠定了蘭花作為花墟招牌商品的地位。與許多依賴臨時攤檔的其他街市不同,花墟大商戶擁有固定舖位,這種實體結構的韌性,讓它相對安然地度過了該時期的部分整治風潮。

重建篇章|市區藍圖下的命運交鋒

花墟目前最觸目的章節,由市區重建局(市建局)的「洗衣街/花墟道綜合發展計劃」書寫。2024年公布的項目細節涵蓋六個地盤,涉及約31幢樓齡逾六十年的物業,影響275戶住宅及33家商戶,預算約25億港元,目標於2035/36年完工。

市建局強調,在約120家店舖中,僅約20家(約17%)會受直接影響,並表示致力保存花墟的特色。2026年1月,當局正式向業主發出收購要約,符合資格的自住業主可獲每平方呎約15,377港元的收購價,或選擇日後「樓換樓」。

兩極的聲音隨之湧現。 支持者指出區內基建老套、更新極需必要,新增的「都市水道」與公共空間將惠及社區。然而保育人士與傳統商戶表達深切憂慮:參考香港其他活化項目,高昂租金往往令原商戶無法回流,最終流失了街市賴以生存的有機脈絡。

歷史的迴響與未來啟示

從夕陽下邊境土壤的非正式買賣,到行內批改基地,再到普羅市民心頭最愛,以至今日重建藍圖的十字路口——旺角花墟的歷史,堪稱香港都市變遷的最佳觀景窗。關於其確實的誕生年份,史家仍存分歧,但無損它在城市生活中的獨特地位。

無論你是在農曆新年前欣賞桔樹與桃花,還是尋找一棵室內盆栽,花墟都提醒着我們:當一座城市不斷重塑自身,那些堅守傳統與習慣的生態,往往是最具韌性,同時也最脆弱的章節。要親身感受這個正在書寫新篇章的地方,不妨及早動身,趁花香仍在、舊貌未變之時,記錄屬於你的那一頁故事。

畢業永生花束